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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劍橋雜筆
文︰鄧羽騰

劍橋雜筆序

日 來 展 卷 , 輒 有 所 思 。 思 乎 己 , 思 乎 人 , 思 乎 世 , 思 乎 學 。 欲 筆 之 於 書 者 多 矣 , 但 恐 其 紛 然 無 統 也 , 乃 以 雜 筆 之 體 出 之 。 夫 惟 隨 風 聽 鳥 , 縱 轡 奔 車 。 樓 上 說 愁 , 未 識 涼 天 之 笑 ; 鐙 前 談 藝 , 先 慚 滄 海 之 譏 。 感 採 擷 之 尤 難 , 知 修 治 之 尚 淺 。 是 以 用 舒 浮 想 , 聊 寄 知 音 云 矣 。 辛 巳 歲 三 月 劍 橋 。 羽 騰 序 。

(一)

易 曰 : 物 相 雜 故 曰 文 。 又 曰 : 觀 乎 天 文 , 以 察 時 變 ; 觀 乎 人 文 , 以 化 成 天 下 。 夫 人 之 生 天 地 之 間 , 觸 物 感 事 , 必 有 所 動 於 衷 者 , 此 其 情 也 ; 比 類 稽 玄 , 必 有 所 投 諸 外 者 , 此 其 思 也 。 情 思 互 興 , 則 見 諸 行 ; 眾 行 交 移 , 則 成 諸 象 。 三 倫 而 至 於 九 族 , 里 戶 而 達 於 天 下 。 其 象 相 雜 , 紛 紛 然 似 有 理 無 理 間 者 , 乃 可 謂 之 文 矣 。 此 即 柏 拉 圖 氏 以 顯 見 之 群 象 觀 乎 幽 微 之 人 心 之 意 也 。 蓋 觀 乎 人 之 象 , 推 而 可 知 其 行 , 得 其 情 思 , 而 終 明 其 心 也 。 是 以 化 成 天 下 者 , 在 觀 乎 人 文 ; 人 文 , 即 人 心 也 。

往 古 之 初 , 世 質 民 純 , 人 文 亦 樸 , 觀 之 可 也 。 漸 而 火 食 巢 居 , 裘 衣 鐵 械 。 獵 而 為 牧 , 牧 而 為 耕 。 民 事 遂 繁 , 人 文 轉 邈 。 觀 之 猶 覺 不 足 , 乃 結 繩 作 字 以 記 之 也 。 夫 字 之 生 也 , 或 象 形 指 事 , 或 符 物 拼 音 。 惟 其 用 載 人 文 , 則 中 外 一 也 。 往 古 之 民 , 莫 不 神 聖 乎 文 字 , 尊 之 重 之 , 以 為 奧 典 。 蓋 微 此 則 無 足 以 確 載 人 文 者 也 。 遂 視 文 字 為 象 真 之 體 , 窮 理 之 門 。 真 者 善 者 美 者 , 一 以 文 字 為 始 , 一 以 文 字 為 終 也 。

嗟 乎 。 惜 文 字 崇 峻 之 日 不 復 矣 。

羽 騰 。 雜 筆 之 一

(二)

笛 卡 兒 ( R.Descartes ) 少 時 博 覽 群 藉 , 遠 遊 四 方 。 漸 惡 當 日 之 所 謂 學 也 , 如 流 沙 疊 屋 , 虛 而 無 基 , 殊 不 足 取 也 。 乃 退 而 對 爐 默 思 。 屢 日 , 便 有 我 思 故 我 在 之 悟 , 喜 不 自 勝 。 俄 而 曰 : 我 之 思 在 , 實 非 我 在 。 夫 人 之 不 足 也 , 耳 聽 目 視 , 安 知 其 不 亂 於 聰 明 乎 。 亂 於 聰 明 , 則 安 知 我 思 而 外 , 萬 象 非 妄 乎 。 此 手 此 足 , 彼 花 彼 木 , 實 我 見 欺 也 乎 。 而 所 謂 我 在 , 徒 一 思 耳 。 則 手 足 不 存 , 花 木 同 幻 , 況 有 學 乎 。 笛 氏 懼 , 乃 禱 之 於 神 。 終 曰 : 神 不 我 欺 也 。 今 我 耳 目 雖 蔽 , 豈 曾 盡 妄 。 其 手 足 花 木 復 有 矣 。

牛 頓 ( I.Newton ) 壯 年 適 逢 鼠 疫 襲 英 , 輾 轉 避 地 鄉 野 。 綠 水 青 山 , 閑 時 紙 筆 為 伴 。 偶 爾 精 釐 線 上 之 切 弦 , 細 算 線 下 之 尺 度 。 終 立 微 分 積 分 之 學 , 與 萊 布 釐 茲 ( G.Leibnitz ) 平 分 多 少 秋 色 。 後 試 諸 渾 天 , 只 待 筆 下 數 行 , 便 知 天 上 列 宿 。 光 分 稜 鏡 , 風 捲 漣 漪 , 拋 石 墜 鉛 , 莫 不 指 掌 。 其 勝 前 人 遠 矣 。 繼 之 者 深 慕 其 法 , 一 意 拓 之 。 寒 來 暑 往 , 而 算 學 之 用 遂 廣 矣 。 以 之 窺 天 , 以 之 指 地 , 復 以 之 觀 人 。 蓋 手 足 何 有 異 乎 花 木 哉 。 如 是 云 耳 。

浮 沉 學 海 多 年 , 不 問 涯 矣 。 如 好 遠 遊 之 人 , 多 不 計 程 , 只 問 沿 路 風 光 何 許 。 蕩 一 葉 偏 舟 , 聽 幾 通 暮 鼓 。 自 有 濁 浪 排 空 之 際 , 不 無 清 風 撫 袖 之 時 。 久 而 適 之 矣 。 惟 此 間 風 光 終 何 許 , 似 有 未 之 問 者 也 。 我 在 , 我 得 思 之 也 。

自 笛 氏 以 還 , 泰 西 之 學 , 尤 重 客 觀 實 證 者 矣 。 非 我 知 者 , 其 何 以 據 ; 非 我 證 者 , 其 何 以 立 。 既 明 其 所 立 所 據 者 在 於 我 , 又 恐 乎 我 證 我 知 者 差 主 觀 , 其 困 甚 矣 。 遂 大 忌 乎 學 之 有 我 , 我 之 干 學 。 花 木 天 地 , 不 能 有 我 ; 手 足 精 神 , 不 能 有 我 。 人 之 倫 不 能 立 乎 我 , 國 之 政 不 能 據 乎 我 。 我 在 則 學 亡 , 學 興 必 我 息 。 其 至 矣 乎 。

太 史 公 曰 : 究 天 人 之 際 , 通 古 今 之 變 , 成 一 家 之 言 。 泰 西 史 學 之 父 荷 洛 狄 圖 斯 ( Heroditus ) 秉 其 孤 筆 , 欲 明 大 小 城 邦 興 亡 之 跡 , 為 後 世 鑑 , 洋 洋 乎 足 見 史 家 之 心 。 而 今 治 史 者 , 莫 敢 有 我 。 皆 云 史 惟 實 據 , 論 必 計 量 。 非 列 數 不 足 以 去 我 , 非 抽 象 不 足 以 言 學 。 千 秋 史 筆 , 宜 其 至 此 冷 若 磷 光 矣 。 遙 想 鬥 獸 場 邊 , 議 政 堂 前 , 隱 隱 然 自 有 吉 龐 氏 ( E.Gibbon ) 之 輕 嘆 也 。

夫 算 學 之 漸 熾 也 , 如 史 泰 納 ( G.Steiner ) 所 謂 , 誠 一 益 不 能 譯 之 語 也 ( And the history of the language is one of progressive untranslatability ) 。 窺 天 指 地 , 貴 乎 精 準 , 此 算 學 之 長 也 。 惟 其 愈 精 必 愈 玄 , 至 其 極 者 , 無 有 通 人 矣 。 遂 必 專 精 。 此 原 非 其 弊 也 。 然 而 離 天 析 地 所 以 窮 其 理 者 , 漸 成 風 尚 , 而 潛 移 乎 文 明 。 復 以 算 學 之 無 我 觀 乎 人 , 舉 手 投 足 , 悉 用 量 之 , 集 而 驗 之 。 於 是 喜 怒 哀 樂 必 有 其 數 , 而 慈 孝 敬 悌 必 有 其 衡 矣 。 或 心 學 ( psychology ) , 或 群 學 ( sociology ) , 或 人 類 之 學 ( anthropology ) , 或 平 準 之 學 ( economics ) 。 如 此 而 窮 其 理 也 , 烏 能 見 哉 。 終 惟 一 夜 寒 風 零 花 斷 木 而 已 矣 。

我 觀 萬 物 , 萬 物 皆 著 我 色 。 金 水 河 清 , 我 思 乎 觀 堂 老 人 。

羽 騰 。 雜 筆 之 二

(三)

晚 飯 於 哈 佛 坊 ( Harvard Square ) 之 Au Bon Pain 。 將 歸 , 復 於 書 室 勾 留 片 暇 。 嘗 語 友 , 謂 尼 采 ( F.Nietzche ) 自 道 其 書 乃 為 二 百 年 後 人 作 。 苦 思 不 能 憶 其 出 處 。 尋 之 於 典 , 惟 得 反 基 督 ( The Anti Christ ) 序 略 似 之 , 云 :

This book belongs to the very few. Perhaps none of them is even living yet. Possibly they are the readers who understand my Zarathustra: how could I confound myself with those for whom there are ears listening today? -- Only the day after tomorrow belongs to me. Some are born posthumously.

夫 史 乘 , 則 鑑 往 知 今 ; 預 言 , 則 卜 來 勸 今 。 未 嘗 不 有 致 乎 今 者 , 何 況 其 他 。 尼 氏 之 書 , 似 別 有 寄 矣 。

沿 哈 佛 路 返 。 暮 色 未 濃 , 街 燈 已 上 , 昏 黃 中 略 帶 幽 遠 ; 紅 磚 小 屋 , 百 年 往 事 , 晚 景 裡 漸 覺 分 明 。 或 謂 燈 下 , 不 過 又 一 夜 矣 。 竊 思 畢 業 前 , 須 領 略 此 間 不 下 千 五 百 次 。 怕 謝 橋 楊 花 , 終 不 比 一 路 街 燈 親 切 。 路 上 西 人 仰 笑 者 多 , 其 風 習 也 , 寧 肆 勿 拘 。 紅 磚 屋 內 , 尚 有 舊 時 書 影 。 琴 絃 偶 響 , 惟 輕 談 淺 笑 者 , 想 不 多 矣 。

點 燈 。 今 人 之 燈 不 點 矣 , 余 卻 愛 其 古 。

恰 似 眾 官 就 座 , 旦 丑 俱 將 粉 墨 時 , 燈 一 點 , 幕 一 拉 , 多 少 悲 歡 離 合 , 燈 後 燈 前 , 看 官 , 早 判 矣 , 只 望 其 台 上 字 正 腔 圓 , 好 唱 幾 支 新 曲 , 不 枉 台 下 一 片 濃 情 云 矣 ; 又 似 孤 枕 對 窗 , 心 魂 難 付 青 冥 裡 , 燈 暗 點 , 紙 暗 舒 , 從 來 冷 暖 高 低 , 燈 明 燈 滅 , 幽 人 , 早 知 矣 , 便 問 其 詩 中 辭 愁 藻 怨 , 總 吟 數 段 舊 聞 , 為 博 詩 外 何 許 清 淚 乎 哉 。

二 百 年 前 老 燈 , 儼 然 為 今 人 點 , 只 待 艾 略 特 遙 逗 一 聲 :

And then the lighting of the lamps.

又 是 點 燈 時 候 矣 。

(四)

宋 嚴 儀 卿<滄 浪 詩 話> 詩 辨 伍 云 : 夫 詩 有 別 材 , 非 關 書 也 ; 詩 有 別 趣 , 非 關 理 也 。 然 非 多 讀 書 , 多 窮 理 , 則 不 能 極 其 至 。 所 謂 不 涉 理 路 , 不 落 言 筌 者 , 上 也 。 夫 以 禪 喻 詩 , 儀 卿 固 非 第 一 人 。 中 唐 而 後 , 詩 家 禪 家 , 互 參 者 日 多 , 蓋 騷 客 苦 吟 , 則 每 與 坐 禪 修 行 相 仿 佛 , 久 持 之 功 也 ; 而 空 門 了 悟 , 或 目 之 為 苦 吟 之 進 境 , 詩 家 所 止 也 。 儀 卿 拈 一 別 字 破 題 , 特 見 詩 之 妙 也 無 涉 書 理 , 竟 為 學 者 於 文 江 翰 海 中 指 出 向 上 一 路 。 惟 後 之 人 多 不 恤 婆 心 , 輕 彈 紙 屑 , 由 不 求 甚 解 而 至 甚 不 求 解 , 天 而 演 之 , 地 而 化 之 , 終 不 落 言 筌 耳 , 卻 盡 落 虛 妄 。 是 知 之 者 滄 浪 , 罪 之 者 亦 滄 浪 乎 ?

人 間 四 月 , 不 道 春 歸 。 劍 橋 路 上 , 嫩 芽 初 引 。 只 怕 寒 風 疏 雨 , 尚 不 解 溫 柔 也 。 日 前 過 哈 佛 園 , 見 工 友 鴐 輕 車 來 回 噴 灑 草 秧 , 幾 畝 枯 壤 , 頓 成 墨 綠 帶 藍 , 真 可 謂 春 步 如 神 矣 。 當 年 荊 公 宦 途 不 得 意 , 苦 吟 一 句 春 風 又 綠 江 南 岸 , 明 月 何 時 照 我 還 。 使 公 在 , 必 恨 此 茸 茸 草 秧 耳 。 待 得 梢 頭 稍 滿 , 挑 一 個 晴 天 午 後 , 既 不 關 書 , 又 不 關 理 , 便 悠 然 樹 下 過 高 唐 , 方 不 枉 也 。 經 濟 系 內 多 少 面 紅 耳 赤 , 暫 似 眼 前 春 色 , 都 不 問 矣 。 只 往 來 仙 侶 , 踏 遍 茸 茸 卻 匆 匆 , 哈 佛 果 非 久 留 之 地 乎 ?

地 不 留 人 人 自 留 。 不 知 我 者 , 直 笑 我 有 老 人 病 也 。 夫 五 六 年 光 景 , 便 青 雲 有 待 , 滄 海 無 涯 矣 , 此 區 區 校 園 , 曷 足 戀 哉 。 嗚 呼 。 果 如 斯 乎 ? 渡 河 捨 筏 , 世 尚 之 久 矣 ; 而 趨 異 競 新 , 吾 如 之 何 夫 。 每 念 寅 恪 先 生 當 年 杖 屨 , 孤 鐙 素 影 , 藏 唱 梵 音 , 只 為 重 見 魏 晉 隋 唐 數 百 年 風 貌 , 先 導 乎 來 者 也 。 春 風 依 舊 , 斯 人 不 再 已 矣 。 錢 賓 四 先 生 嘗 嘆 曰 : 欲 亡 一 國 , 先 亡 其 史 。 斜 陽 外 , 吾 輩 間 猶 問 漢 家 陵 闕 者 能 幾 許 ? 則 此 區 區 , 更 足 戀 也 。

物 換 星 移 , 自 非 人 力 。 想 近 年 香 港 次 文 化 益 尚 無 厘 頭 , 電 台 電 視 , 一 力 擁 之 。 於 是 歌 有 不 能 解 之 詞 , 口 有 不 能 解 之 語 , 手 有 不 能 解 之 勢 , 步 有 不 能 解 之 姿 , 以 不 能 解 者 為 高 , 可 解 , 則 稚 矣 。 陶 傑 有 反 智 之 譏 , 人 不 能 解 , 惜 又 未 以 為 高 矣 。 而 江 戶 風 吹 , 競 效 楚 狂 , 我 又 不 解 邯 鄲 矣 。 千 秋 而 下 , 種 種 不 解 , 總 算 別 材 別 趣 云 云 , 亦 不 敢 笑 之 也 。 況 穆 老 不 過 兩 間 一 卒 , 寅 老 不 過 明 日 黃 花 , 而 今 之 視 學 諸 公 , 獨 好 滄 浪 , 年 年 輕 車 數 乘 , 不 待 春 風 , 便 又 一 片 茸 茸 草 綠 云 耳 。 嗚 呼 。

羽 騰 。 雜 筆 之 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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